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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读李建春《在公路边停下来问路》

 

在公路边停下来问路

 

/李建春

/一行

 

矮而圆的山,多半清秀,

像打工妹的身材,羞涩地任人

回顾,这里本是她的家乡。

 

樟树,楝树,灌木丛,无甚可观;

杉树幼林,匆匆掠过一瞥;

枫叶的胭脂红得太突出。

 

这里不像北方。多雨云连着

树的胡须。密的情绪,密的

叶子,一声低语,就绿成一片!

 

白杨是本地汉子,沙沙,用

舌尖交谈,不带“儿”尾。

法国梧桐一律被割断了咽喉。

 

在公路边停下来问路,用平调,

目光柔顺,仄到上声为止,

哪儿也不“去”。颚音的悲恸

 

从正午开始,滚烫的水

握住稻根。渐渐地,你会喜欢

这风格:亲切,多产,有点甜。

 

从客车上下来,行人渐行渐少。

沿着土坡拨草儿,如果有鹌鹑

轰的一声,那是乡下孩子的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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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应该用湖北方言(尤其是武汉方言)朗读,尽管武汉方言的某种粗蛮声调可能会与这首诗的温柔细语形成有趣的反差。诗在书写地方风物的外表下,实质是对事物的语言、对语言本身的聆听。中国古诗有“四声”之说:平、上、去、入。在许多南方方言中,仍然保留着中国古代的音韵和声调。所谓方言之“方”或方言的地方性,取决于各地风土的特质。:“语言说话。人倾听语言之说而说。”对于这首诗而言,。

 

第一节出场的是“山”。粗看上去,这一节主要在写形象之间的关联:山的“矮而圆”和“清秀”的特性与“打工妹的身材”相似。然而,“羞涩”既是表情,又可以说是一种语调。“打工妹”这个词在我们心头唤起的肯定不只是一个形象,而且是一种羞涩、腼腆的说话方式。“山”与“打工妹”的形象重叠,使得山有欲语之势。事实上,这片山,就是她们的言语的家乡。

 

第二、三、四节,写车上看到的路旁的树林。第二节中的景象是“匆匆掠过一瞥”的产物,无甚可观,也来不及听。从第三节开始,诗人的耳朵竖了起来,形象和声音结成同盟。“多雨云连着/树的胡须”,这是“嘴”的形象;“密的情绪,密的/叶子,一声低语,就绿成一片”,这是在滔滔地说话了。云说着雨的语言,叶子说着绿的语言——果然,在第四节中,叶子的语言登场:“白杨是本地汉子,沙沙,用/舌尖交谈,不带尾。”白杨的声音里没有“儿化音”——这里是南方的“方”,可不是北方的“方”。“法国梧桐被一律割断了咽喉”,这个颇具暴力色彩的句子仅仅是在说着无言。

 

接下来,停车问路,用的是与“柔顺的目光”相称的“平调”,声调不高,最多到“上声”为止。诗中最精彩之笔,便是这句“哪儿也不‘去’”。这个悖谬的双关语,直接呼应着副标题中“方言的乐趣”所在。明明是要问“去哪儿、怎么去”,但在说话的声调中却是怎么也不用“去”声。这种温文细语,在第六节中又被转换为一个新的形象:“从正午开始,滚烫的水/握紧稻根。”诗人在此听到了被日光晒热的水田的语言,其声调是“亲切,多产,有点甜”。

 

最后一节中“鹌鹑”和“乡下孩子”又发生了声音和形象的重叠。鹌鹑发出的“轰”的声响,和孩子们好奇、惊诧的举动类似。在整首诗中我们都看到了这种拟人化,这种事物与人的类比(“打工妹”、“树的胡须”、“本地汉子”等等)。但是,为什么我们不反过来想,是人在模拟事物,模拟事物的声音而说话呢?我想,这首从方言而来的诗,至少给了我们这种思考的可能。

 

作者简介

李建春,1970年生,湖北大冶人。199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1998年调入湖北美术学院。著有诗集《1991年自画像》(1992)、《个人的乐府》(1995-2006)、批评文集《从语言看生活》(2001-2006)。1997年获第三届刘丽安诗歌奖。2005年获《长江文艺》天问杯诗歌奖。2006年获首届宇龙诗歌奖。在广州期间与诗人凌越等办有民刊《文学通信》(1995),在武汉曾参与创办民刊《声样》(1997)、《向度》(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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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光者



 

朗读-点眉石

题图-Julien Coquentin

责任编辑-贺辣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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